美国知名国际关系专家:“中美相互适应过程将充满曲折”
2019-07-10 06:16:26



7月3日,《华盛顿邮报》网站发表了一封致总统特朗普及国会的公开信,美国上百名中国问题学者及政商界人士联合署名,在信中直言“中国不是美国的敌人”,并提请特朗普政府反思当前对华政策。公开信一经发布即引发热议,随后更是在国内朋友圈刷屏。
美国国际关系理论大家、普林斯顿大学伍德罗·威尔逊学院政治学教授罗伯特·基欧汉正是联署者之一,这表示信中所言与中国经济“脱钩”将损害美国利益、孤立中国的尝试或终将孤立美国、美国当下更应关注提升自身竞争力等观点,他持赞同意见。
在此之前,基欧汉曾接受《参考消息》记者专访,畅谈中美关系的当下与未来、中国如何塑造大国形象,以及美国社会面临的最大挑战等诸多热门话题。

罗伯特·基欧汉
双边关系战略定位至关重要
基欧汉现年77岁,是当代西方国际关系理论重要组成部分——新自由制度主义的主要创建者之一;其著作《霸权之后:世界政治经济中的合作与纷争》《国际制度与国家权力》《权力与相互依赖》等被视为国际关系领域的经典著作。他曾担任美国政治学会主席,并获选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
采访在普林斯顿大学被称为“绿厅”的一座三层质朴办公楼里进行。一开始,话题便围绕当前备受关注的中美贸易战。基欧汉直言,他认为特朗普在依靠“本能”做决定,“对于如何要价有天然的敏锐直觉”。基欧汉说,特朗普的世界观并不复杂,其过往经历和个人天性令他只能理解“两个人的游戏”,同时对个人影响力过度自信,但他并不了解很多问题的“深层次内涵”,对多边关系及整体效应也不十分清楚,“正因如此,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显得颇为粗糙,缺乏精细运作”。
基欧汉也指出,特朗普天生的商人“本能”令他能熟练掌握通过威胁和虚张声势将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技巧。他说,特朗普会在谈判中说一些“很疯狂的话”,若果真付诸实施无疑是双输局面,但对手会因特朗普的“不确定性”而难断真假,可能愿意妥协,这就让特朗普占上风。
作为国际关系理论学者,基欧汉更关注中美关系的长远走向。他对记者强调,中国需要认识到,“中美最重要的问题是结构性问题”,是两个“如此强大”的国家如何彼此适应的问题,不论谁当美国总统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基欧汉说,中美相对实力正在发生变化,两者间差距不断缩小,“这种趋势可能会一直持续到本世纪40年代”,而当前世界从贸易规则到地缘政治都建立在美国主宰世界、中国实力较弱的基础上,这意味着双方未来“相互适应”的过程将是一个中国获得更大影响力、更多话语权的过程。他同时指出,美国自然不会乐见主导权被削弱,“相互适应”的过程必然充满曲折。
那么,中美在“相互适应”的过程中会产生直接冲突吗?对这个问题,基欧汉并未正面回答。他说,这要取决于双方的战略,涉及因素十分复杂。基欧汉以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德与英美之间的权力转移为例说,英德均是资本主义,是民主或准民主国家(德国被视为准民主国家),双方经贸往来密切,但正因为双方存在结构性问题,英国将德国海军的快速发展和德国可能在欧洲大陆上实现主导地位视作极大威胁,加之双方未能通过谈判达成共识,最终导致世界陷入一战。反观英美,两国相隔大西洋、语言相同、政治结构有相同点,加之美国对英国的军事威胁较小、英国让步较多等原因使英美和平完成权力转移。
基欧汉从美国视角分析说,作为守成大国的美国最在意的一点是,“中国是不是一个维持现状的大国”,即是说中国的崛起是否对美国的霸权构成威胁。他认为,中国寻求扩大世界影响力,但明显并不寻求主宰世界,他相信任何一个基于现实主义考量的美国政府——而不是像特朗普这般“极端”的美国政府——都会做出和他相似的判断。
从中国视角考虑,基欧汉则指出,中国需要考虑的基本战略问题是,如何在对美关系中定位自己,“中国到底想要与美国平起平坐,还是愿意作为‘小兄弟’存在”。
基欧汉同时提醒,不管两国战略定位如何,目前台湾问题依然是中美间最大的问题。他说:“要防止两国关系进一步恶化,保持目前台湾的状态不出现变化至关重要。”
中国仍在学习与世界打交道
采访中,基欧汉也谈及西方媒体所谓中国对发展中国家设置“债务陷阱”、进行“新殖民主义”等论调,就中国如何塑造大国形象给出自己的建议。他认为,中国在对外交往,特别是与邻国交往中应更多扮演“安抚者”角色,强调与中国发展经济往来的益处,而无需过多“秀肌肉”,更要避免“过度干预”,以免令对方因戒备而转投美国怀抱。
基欧汉指出,随着中国体量增大,中国完全有理由在全球经济领域寻求更大影响力,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完全符合自身利益,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亚投行)的建立也十分明智。不过,基欧汉说,在项目具体实施过程中,中国要重点强调与之建立经济联系的好处,不要让对方感到中国想要控制它们,给人留下“过度干预”的口实。
基欧汉说,在对待邻国问题上,中国尤需注意尺度。
基欧汉说,中国对外交往上依然缺乏经验,“中国需要认识到,现在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中国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弱小的国家,对其他国家的影响力也已增强”。
尽管当前“障碍”重重,但基欧汉对中国未来的发展有信心。他说,中国现在依然处在一个学习如何与世界打交道的过程中。他说,在推广“一带一路”项目过程中,中国将学习如何与发展中国家相处,当中难免犯错误,“但最终中国会解决这些问题”。
美国最大威胁来自内部分裂
谈及当前美国发展时,基欧汉说,最令他担忧的问题,并不是来自中国的外部竞争压力,而是美国社会分裂加剧的问题。
基欧汉说,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很多美国学者如今都在反思,在过去20年中为什么会只片面强调全球化带来的益处,而忽略了它的负面效应及由此引发的民族主义回潮问题。他说,全球化令精英阶层受益,如他这样的教授也在受益者之列,“可以应邀到全球各地演讲”;但与此同时,美国国内很多工薪阶层则是“受害者”,他们在金融危机后因全球产业链转移和移民涌入而收入减少、满腹怨气,正是这些人不再相信精英阶层,在2016年的总统大选中投票给特朗普这个打破常规、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
基欧汉说,美国当前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声浪高企正是在全球化中利益受损阶级在发声,从某种意义上讲,美国正在“自食其果”,而这种国家分裂的倾向令人担忧。基欧汉说,一个分裂的国家很难保持国际力量。
不过,基欧汉依然对美国的长远发展保持乐观。他认为,拥有大量移民和创新能力极强这两点是美国的优势所在。他说,当日本在上世纪80年代崛起时,不少人错误预测了美国的衰落,但结果证明,尽管日本拥有强大的制造能力,在汽车和半导体行业表现良好,但它的创新潜力不如美国。另外,日本不是一个移民国家,这让它在与美国的竞争中败北。
中国擅长创新吗?基欧汉说,目前依然有待观察。他说,中国擅长做日本做的事情,但在包括人工智能领域的创新能力依然有待考量;同时,中国并不是一个移民国家。他说,中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中国人有才华、努力、自律,他们组织起来效率要比美国人高,这是中国的优势。但中国是否能够吸引到那一小部分真正有创新能力的人,这一点目前尚不可知。
尽管看好美国未来,但基欧汉也坦言,特朗普是否会成功连任,对美国未来发展将产生极大影响。他说,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正走在一条“怪异”的道路上,未来美国是否会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仍难预料。他说,不论是包括欧洲在内的美国盟友或是中国,大家都在观望,要如何继续和美国打交道,“中国不会成为美国的盟友,但(双方)可以成为一种温和的竞争对手关系,双方关系有合作也有纠葛,但不会有太多冲突”。
但是,如果美国当前的趋势不改变,那么不论是美国盟友或是中国的期待都将落空。基欧汉说:“这对美国而言也会是个大灾难。”